一個記者實施海南鄉村致富試驗民宿

一個記者實施海南鄉村致富試驗民宿
2月26日，海口市秀英區永興鎮博學村。儘管天氣預報說當天海南的最高氣溫高達37度，但早晨起床時，陳統奎還是穿上了一套深色的西裝，並打上了領帶。為了遮擋烈日，他戴上了一頂草帽，儘管這讓他看起來有些滑稽。
當天是博學村的公期，也是“博學村荔枝生態園山地越野賽”的開賽日，這是陳統奎費了不少功夫和口舌才“拉”來的賽事，而村裡剛鋪的賽道也是在陳的主持下籌資修建的。作為從村子裡走出的第一個大學生，陳如今已經是中國知名時政雜誌《南風窗》的高級記者，為了改變自己家鄉的面貌，他開展了一場名為“社區營造”的艱難而不失有益的實驗，試圖把這個小村莊變成與臺灣“桃米生態村”齊名的海南標本。
作為博學生態村發展理事會的理事長，“博學村荔枝生態園山地越野賽”的舉辦就是陳統奎實驗中的重要一步，所以他對這個日子無比看重。
一個記者能帶領鄉親發家致富嗎？

1990年代初，年少的陳統奎還是一名走讀的小學生。那時候他已經開始模仿港臺明星，梳一個中分頭，沒有錢買“摩絲”噴，就拿水頂替。然後騎上一輛高大的“28寸”自行車，從自然村博學裡趕到村委會所在地雷虎虛，上嶺南小學。
在陳的記憶裡，從村裡到學校的路是一條大約3公里長的火山石山路，曲曲折折，坑坑窪窪，顛得屁股老疼。路旁的地裡盡是火山亂石，土壤稀少，種莊稼收成很差，農民生活困苦。那時，騎在自行車上的他經常浮想聯翩，有兩個夢想，至今刻骨銘心：一、山路變水泥路；二、長大後當一名經濟學家，帶領父老鄉親發家致富。
二十多年後的今天，陳已經是而立之年。2008年春節，陳從上海回老家過年，讓他驚喜的是，山路已經變成水泥路，家鄉政府正在搞“村村通工程”。弟弟開摩托車接他從雷虎虛回村裡，一路飛奔，幾分鐘就到家了。
“猛然間，我想起小時候的兩個夢想，第一個夢，政府已圓。第二個夢，則說來慚愧了，我沒有當上經濟學家，而是當了一名時政記者，帶領鄉親發家致富，一個記者能行嗎？”陳說，這個夢想曾一度讓他在夜晚輾轉反側。
“我能！”有一天，陳給出了這個答案。前提是，他要變為一名社會活動家，以記者的伶俐口舌，遊說四方，整合資源，彙聚到一起，形成一種勢力，將人、財、物導向自己家鄉的這個小山村，導演一出“山鄉巨變”的現實劇。
陳決心扮演這一角色。
猴島周邊的環境為什麼搞不好？

2008年底，得知海南省委、省政府正在向國務院申請將海南創建“國際旅遊島”上升為國家戰略，陳統奎以《南風窗》記者的身份回來環半個海南島採訪了一個月，讓他印象最深的並非那個景區或者酒店，而是“富旅遊，窮島民”的現實圖景。在他看來，海南建省辦經濟特區20來年，旅遊業已成為支柱產業，但島民卻不斷被邊緣化，未能分享發展的最大利益。
讓陳印象深刻的還有知名景區陵水猴島周邊的糟糕環境。
“碼頭兩邊的沙灘像垃圾場，破船板、礦泉水瓶、塑膠袋、紙片、煙盒等遍地都是……”這是2000年的時候，海南日報一篇報導對通往猴島的新村港碼頭的描述。這麼多年過去，展現在陳眼前的依然是這幅景象，當地百姓一路擺攤，有的賣工藝品，有的賣水果飲料，攤前攤後各種包裝袋、甘蔗渣、水果皮等遍地都是，還有一口口血紅的檳榔汁，看了讓人痛心不已。一個國家4A級風景區、海南十佳旅遊景區周遭，竟是如此不堪入目。
猴島的管理者告訴陳，中組部和外交部陪同歐洲貴賓專程從北京來猴島參觀，看到如此景象，非常不滿意：“什麼環境啊這是？”2007年的時候，時任國家發改委主任的馬凱來猴島參觀的時候，對公司總經理代國夫說，碼頭髒亂差是政府的責任。據悉，面對如此髒亂差的碼頭，海南省多位領導指示“要抓緊改造”。然而，數年過去，問題依然如故。
那麼，地方政府為什麼遲遲不做呢？確實是地方政府不作為嗎？從那開始，陳便開始思考這樣一個問題，是什麼導致了這一切？最終陳把問題歸咎在，一是當地百姓文明素質差，二是地方政府不作為。
“臺灣經驗”的海南實驗

然而，2009年9月，當陳統奎去臺灣考察一個叫“桃米生態村”的村莊時，他改變了自己原有的看法。
在臺灣，陳接觸到了一種社會發展成果——“市民運動”，或者叫“社區營造”。多年以前，臺灣大旅遊景點周邊，也跟南灣猴島一樣，由於當地百姓感受不到旅遊興旺帶來的好處，沒人關心景點周邊環境。1994年以來，市民運動興起，一批批社會工作者在城市、在旅遊景點周邊、在農村，發動起“社區營造”運動，臺灣處處開始變乾淨，變整潔，變美麗。政府提供補助，支援“社區營造”，人民出智慧出力量，一場自下而上的社會改造運動，轟轟烈烈燃燒遍整個臺灣。
令陳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個叫桃米里的村子。這是一個擁有1200人的村落，10年前它是南投縣埔裡鎮最貧窮的裡之一。它距離臺灣著名的景點日月潭不過20公里，但日月潭觀光最風光的上世紀七八十年代，觀光經濟亦從未輻射至桃米里。它坐落在暨南國際大學旁邊，距離只有1公里，但知識份子和農民幹各活，不搭噶。臺灣的工業化和城市化就像一場引力運動，一批批把桃米里的青壯年吸走，使它變成一個人口結構老化，農業經濟衰退的老舊社區。
但經過10年“社區營造”，如今已以“桃米生態村”的品牌叫響臺灣，成為臺灣知名的觀光經濟型生態村。村民蓋宜蘭民宿，有的租給大學生住，大學對社區經濟輻射讓經營者擺脫經濟壓力；有的用作花蓮民宿經營旅遊，越來越多的島內外遊客紛紛來到這裡，體驗生態旅遊和生態度假。以2010年元旦為例，一天的客流量近2萬人。這樣，桃米里有五分之一的人經營生態產業，其他人繼續經營傳統農業，但因生態旅遊帶動而升值，間接享受到生態產業的紅利。
“‘桃米生態村’的成功給我的啟示是，一個生態村，可以直接成為旅遊、度假目的地。鄉村生活方式，越來越成為這個時代人們嚮往的一種“美”，一種“幸福”。只要自己把窩搭好，就會有雞來下蛋！”在經過一番思考之後，陳決定將臺灣的經驗移植到海南，就在自己的家鄉進行實驗。
陳統奎的家鄉海口市永興鎮博學裡是一個只有300人的小村落，主要有荔枝、黃皮等熱帶水果，有冬季反季節瓜菜，家家戶戶依然日出而作日落而歸，當著傳統農民。總的來說，是一個原生態的村落，村子裡有200多年曆史的石頭房子，村子四周有茂密的林子，長壽的老人很多。但在市場經濟的浪潮下，村裡的小青年基本上都外出打工了，平時回到村裡，就只看見老人和小孩，冷冷清清。在陳眼中，這是一種被動式的生存方式，也是一種逐漸被社會浪潮邊緣化的生存方式，但大家都得過且過。
2009年11月，陳回到我們博學裡。把家裡的大螢幕電視搬到院子裡，一邊播放自己在臺灣考察獲取的資料，一邊向父老鄉親們報告“桃米生態村”崛起的故事。村裡人看了，躍躍欲試。大家一起探討臺灣“社區營造”的模式，凝聚出“博學生態村”的新願景，並由全體村民投票選舉產生了“博學生態村發展理事會”——這是一個多元合作平臺，對內整合，對外合作。政府、社會、企業、公益基金會、公民個人，都可以把自己的智慧和力量彙聚到這個平臺上來，共同打造一個“有夢的地方”。
“我們希望通過這樣的方式把村裡的能人組織起來，一起幹點事情！”陳說，我們的目標是，將博學裡從一個傳統農村，轉型成為一個結合有機農業、生態保育和休閒體驗的教育基地——致力於創造一種可以成功地延續至無限未來的生活方式，代表一種解決日漸惡化的社會、生態與精神環境的有效可行方式。有夢，才有未來，才不會被邊緣化。
來自省委書記的支援

2009年12月初，陳統奎給省委書記衛留成以及各位省委常委寫了一封信。衛留成收到後將信轉批給了海口市的相關領導。在這封信裡，陳闡述了“博學生態村”的夢想、理念以及發展路徑。他向諸位故鄉父母官表示：“一個社會的發展和進步，最根本、最核心的是讓人民改變”，“只要有政府部門的領導和支援，有農民的自強不息，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相結合，我們一定能夠在國際旅遊島建設大浪潮中開闢新篇章，成為引領整個海南開發理念和模式的‘小白鼠’”。
陳在信中還談了博學村的開發理念和模式——“三圓開發模式”，即古村落修復起來，作為裡面的小圓圈。這是在這裡延續了幾百年曆史的一方百姓，用心經營的古村落，他們的火山石房子可以修復為“花蓮民宿”，修整出農家樂，讓有興趣體驗海口火山地區石頭村莊的人來這裡旅遊度假。第二圓，圍繞著古村落，修一條周長3公里左右的山地自行車車道，使之成為海口近郊一條明星車道，吸引自行車運動愛好者來這裡休閒和運動，帶動消費。在自行車道兩邊的果園裡讓農民自己開發農莊，自己當老闆，享受經濟發展的最大成果。第三圓，就是自行車道以外，可以對外合作投資，經營旅遊或房地產專案。是向農民租地，還是農民土地入股，都可以談。
“我們要建設‘社會主義新農村’，而不是建設‘資本主義新農村’。花蓮民宿也就是說，我們走的是獨立自主發展的路，而不是通常的引入開發商模式。”陳希望，“博學生態村”發展模式能夠在海南島引發“蝴蝶效應”，激發本島居民的自主開發意識和動力。
2009年12月20日，“博學生態村”正式啟動了。兩項有代表性的內容是，“思源井”的剪綵和山地自行車賽道開工。為讓啟動更有聲勢，前一項，陳請來了海口市秀英區的相關領導，而後一項，陳又“拉”來了海南自行車運動協會的40多名會員和這個協會的秘書長李有志。最終，經過一餐味道鮮美的農家樂和一番互動，第五屆海南省自行車聯賽的第一站被爭取到了博學村，日期就定在博學村的公期2月26日。

夢想起航

專案“拉”進來了，風也放出去了澎湖民宿，但讓陳統奎為難的事情也來了。
先是籌措資金的事情。那段時間，很多海口朋友聽說陳要帶領村裡人修建山地自行車賽道，紛紛問他：錢從哪裡來？
“我回答，不知道，現在我們一分錢也沒有。朋友們聽了，都覺得不可思議：開什麼玩笑？”陳說，在“博學生態村”內部，起初錢的問題並沒有困擾大家，挖土機由村支書找來，可以賒帳一年。困擾大家的是“路線之爭”。理事會下屬的“山地自行車專門委員會”3名成員經過調查，確定了路線A，不料副村長為了讓賽道繞過自己家的土地，又搞出路線B。雙方爭執不下，就又請陳統奎出面協調：“那段時間我從上海打了N多個電話，但還是無法達成統一意見。”
最終，2009年12月下旬，陳從上海飛回海口，為調和雙方，他經過仔細勘察，建議改用新確定的C線路，這才把問題解決了。
路線問題解決之後，自行車賽道建設資金問題浮出水面。澎湖民宿經預算，這筆錢最少需要4萬元。但陳琢磨了很長時間也沒有找到籌錢的門路。後來，失望的村裡人甚至問他要不跟海南自行車運動協會打招呼，叫人家取消定于2010年2月26日舉行的山地越野賽。
“事情都做到這份上了，肯定不能放棄！”2010年1月20日，陳從上海飛回海口。他先後拜訪了省文明辦、省台辦以及海口市秀英區的領導……領導們再次保證，將“博學生態村”列為2010年“文明生態村試點”，省、市、區三級力量的資金將為之傾斜，集中投入，“財政一到位，我們就給你們”。
有了這麼明確的答覆，陳便回到村裡主持召開全村會議，主題是“向村民借款”。在開口借款之前，他先把上級政府的支援說了，讓村民們吃了定心丸。然後反將一軍，告訴大家：年關將至，我們不可能等錢來了再把路修好，我們把路晾一邊20來天，已經引來不少風涼話，如果春節前不修好，不僅失信于海南自行車運動協會，耽誤賽事，而且在全永興鎮就變成笑料了。
在“定心丸”和“激將法”的雙重作用下，陳的籌款計畫得以順利完成，錢到位了，自行車賽道的建設也水到渠成。
2月26日，是博學裡的傳統節日——班帥公公期，這一天，海南省自行車運動協會第一次使用博學村村民建設的這條賽道，舉辦了“第五屆海南省自行車聯賽第一站——博學村荔枝生態園山地越野賽”，場面之熱烈遠超陳的預料。
而這也意味著，陳的海南鄉村實驗正式起航，而他夢想的目標，澎湖民宿就是讓博學村成為與臺灣“桃米生態村”齊名的村落。